第三十六章.凝思露（3）

　　暖暖的阳光下，林觅脸颊发红，露出白白的牙齿，笑得灿然。
　　留下来……似乎不错的样子呢……
　　——吱呀。
　　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　　那一抹明紫跃入众人视线。
　　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，明紫色长袍也没有初见时的疏狂肆虐，反倒是乖顺而服帖地垂在身上。
　　陌辰汀一出现，三人全都不约而同噤了声。
　　其余三人都是各怀心事，而灵凡——
　　他不自觉打了个寒战。
　　这个男子每次一出现的时候，他总是不自在到手脚那里放都不适合。
　　陌辰汀脚步略微有些虚浮，修长的手还扶着门框，颀长的身形因为十年的昏迷而瘦削不少。
　　墨蓝的流光微微一扫，一如既往地落在珞薇身上。
　　诚然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，由他做出来，却是极尽华贵清雅。
　　珞薇眼帘低垂，盯着自己脚尖。
　　“我、可以……”
　　“不可以！”
　　珞薇抢着说。
　　陌辰汀眼色暗淡了几分，就那么直直地站着，连动也不曾动一下。虽然仍旧是华贵清雅，可是到底染上了几丝落寞与寂寥。
　　“姐姐。”
　　阿枚劝说道：“林觅什么也不知道，待在这里有我们照应也好，可是……这样……行云楼人手就不够了……”
　　珞薇难免要抽出时间来教林觅，但也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守着他不是？行云楼一旦有生意来，她和灵凡是绝对无暇顾及到他的。
　　陌辰汀微抿着唇，一手搭在门框上，仰起头，沉默地望了一眼辽阔的蓝天白云。
　　冬日的天空，难免是多了几分寂寥。
　　可是他的心里却很满足，那个曾经空落落的一个洞，那个闲置了十年的地方，现在，终于被填满了。
　　他只是想见到她而已。
　　“你会听凭我差遣么？”
　　珞薇斜睨着眼，讥讽而又不屑。
　　陌辰汀不在意地笑了笑，“听。”
　　“如果我让你天天照顾林觅，跟在他后面寸步不离呢？”
　　陌辰汀低垂了眼眸。
　　“算了吧。”珞薇冷哼，“你还是……”
　　“你的，我都听。”
　　陌辰汀抿着唇修长的指紧紧抓在门框上，泛出青白。
　　他是那样高傲的一个人，倨傲到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被他看在眼里。
　　“好！那你以后就天天跟在林觅后面，他要喝水你给他倒水，他要吃饭你给他喂饭！”
　　珞薇转身欲走。
　　“姐姐、姐姐！”
　　灵凡赶忙上去拉住她，阿枚也跟着过来。
　　“又怎么了？”
　　珞薇烦躁地说。
　　“这位、这位公子……不能和林觅在一起！”
　　灵凡极力抗议。
　　珞薇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这……”灵凡诚恳地说，“反正这位公子就是不能跟林觅一起，姐姐你还是另给公子找个活计吧。”阿枚在一边也点头附和。
　　珞薇不依不饶，“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一起了？”
　　既然两个都一个驴脾气，凑到一起刚刚好！
　　“就是不行啊！”灵凡眼睛一亮，一手指着林觅，“你看，林觅他自己也不愿意！”
　　灵凡可对这位公子怕得紧，他可不想因为什么事惹怒这个人。不然——姐姐肯定没有事，阿枚武功好也能自卫，林觅那熊一样的体格挨一下两下也吃得住，苦了的可是他了！
　　珞薇眨巴眨巴眼，看了看满脸委屈又不甘的林觅。
　　“姐姐，这个……他们两个都挺能干的，都留在行云楼也没关系啊，正好我们这儿缺一个打杂的一个算账的，他们两个分了刚刚好。”
　　珞薇想了下，一手指林觅，一手指陌辰汀。
　　“你，打杂！”
　　“你，算账！”
　　“不不不！不行！公子怎么能打杂呢？”
　　灵凡严重抗议，这么帅的一位公子做个打杂的店小二，也太屈才了吧。
　　珞薇怒了，“那你去行不行啊？还是把我这儿的掌柜让给他当，你们都听他的啊？”
　　灵凡立即把头缩起来，“不敢不敢……”
　　陌辰汀抬眸凝视着珞薇，“我、陪在你身边、一直！”
　　墨蓝清亮的眸子好似两团火焰，要把那个“一直”二字永远烙在珞薇心底。
　　珞薇怔了一下，垂下眼眸，“那你算账！就这样！”
　　珞薇不耐烦地摆摆手，一个人快步离开了。
　　陌辰汀抿了抿唇，嘴角浮起一丝极轻极浅的笑。
　　“那个……林觅……”灵凡小心翼翼走到他旁边，又保持一个相对“安全”的距离。
　　“哎，你发什么呆呢？”
　　“我问你啊，这个你是不是真的……什么都不会啊？”
　　林觅看着他。
　　“不是……我不是说你笨啊，这种打杂的事呢，也不是有人天生就会的……也有可能有人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……我是说……”
　　“我、会、学！”声音木讷，吐词艰涩，但他到底说出来了。
　　“哎呀呀！”
　　灵凡后跳一步，连阿枚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复杂起来。
　　“你会说话啊！干嘛不早说！一天到晚哼哼唧唧的，我以为你不会说话呢！”
　　林觅看了一眼什么也不在乎的陌辰汀，低下头，抿紧了唇。
　　灵凡又瞅准儿了正转身回屋的陌辰汀，笑嘻嘻说：“你好！我叫灵凡！嘿嘿，咱们见面太……仓促！都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呢！我是行云楼的大厨！”说着很有力量地拍拍自己胸脯。
　　“陌辰汀。”
　　“陌辰汀……”灵凡摸了摸下巴，“好有内涵的名字哦，那我不如叫你阿汀吧！”
　　“阿枚！灵凡！”
　　前堂传来珞薇的叫声。
　　“开门，迎客！”
　　两人对视一眼，立即兴冲冲地跑出去忙活。
　　————
　　林觅学东西很快。
　　而且快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　　起先他连扫帚怎么拿都不知道，阿枚在晚上特意跟他演示了一遍该怎么使用扫帚，怎么扫地，以及打扫完之后这些垃圾的处理。本来就是人人习以为常的事情，阿枚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详细地说，做完一遍就说如果有不会的再来找她吧。
　　可是第二天，众人陆陆续续起来的时候。
　　整个行云楼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亮堂得都能照出人影来！
　　不止大堂的每个角落，连他们的厨房，后院……甚至是连楼梯底下！都干净得不可思议！
　　最后还是珞薇在柴房的小角落里找到了呼呼大睡的林觅，看来要不是他累极了睡着了，他还准备把柴房也打扫一遍呢！
　　这些简单的琐事，林觅只花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全都学会了，做起来还有模有样的，一点儿也不像刚学的人。
　　除此之外，他的记忆力还特别好。
　　灵凡还想着要不要教他写字，毕竟来他们这儿的客人难免有挑剔的，这个不要那个不许，要是不拿笔记下来难免张冠李戴，到时候弄混了麻烦可就大了……
　　可是……
　　林觅第一次正式“上岗”的时候，把客人点的菜名，要求，全都一字不落的跟他报备出来，一天下来一点儿纰漏也没有。
　　灵凡探着脑袋问阿枚，“难不成你给他开了小灶？趁我们都不在的时候教他认字写字？”
　　阿枚一脸茫然，“没啊，我没有教他识字啊！”
　　灵凡又对准林觅，正视他的眼睛，厉声问，“不是说你什么也不会吗？难不成你本来就识字？”
　　那天林觅受伤，陌辰汀又胃疼得昏过去的时候，珞薇曾大致跟他们讲过她是怎么遇到林觅又怎么把他“捡回来”的。是以灵凡认为这么个十几年都没有跟外界接触过的“野人”是不可能会跟人沟通的！
　　林觅瞪大了眼看他，白瓷般的脸上微微有些憋红。
　　阿枚提议，“你试试他不就知道？”
　　灵凡听了，立即从柜台上面拿出纸和笔，写了几个字，正对着林觅，说：
　　“这上面，写的是我们谁的名字？”
　　林觅看了两眼，手在桌子下面捏在一起，又前前后后地擦裤边。
　　半晌，声音喑哑地说：“珞、薇……”
　　灵凡噗嗤一声，笑得直拍桌子。
　　“你写的什么啊？”
　　阿枚走过去拿起那张纸，看到“你是猪”三个大字赫然写在上面。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……
　　至于，汀。
　　他的存在，无疑让行云楼又多了一个人满为患的理由。
　　人手差不多了，他们也就撤了之前那些许许多多的规矩，也算做是对之前那些好不容易预约到却没能吃上饭的顾客的赔礼。
　　而汀担任账房先生，自然而然成了行云楼的“门面”！
　　借用灵凡的话说，那简直是让他们这儿“蓬荜生辉”啊！
　　来这儿吃饭的女子，十个有九个是为陌辰汀而来的。
　　而汀的出现，也让行云楼多了一种额外的氛围。
　　这么说吧，原先的行云楼，就是吃饭之前规矩多，吃饭的时候呢，想干啥干啥，说话吃饭声音再大也没人管。
　　可是咱们的门面，陌辰汀大人往哪儿一站——
　　就让人觉得，如果吃饭的时候，你含着饭菜还要说话，说的还那么大声。那简直是对饭菜的一种侮辱！
　　是以，每个人都自觉地体味到了“食不言”的真谛。
　　不知道的人路过他们这儿的时候，还以为是哪家有格调的奕阁呢，一个个都这么庄重的样子……
　　可是谁让汀就是有这种能力呢？
　　再简单不过的事情，再平常不过的动作，放在他身上，让他来做，就是显得清贵不凡，高雅华贵。
　　女子见了，会格外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，毕竟身边有个这么养眼的男子，一定不能给他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。
　　而男的见了，相对比自己，就有些自惭形秽，难免也开始注意起来。
　　于是在行云楼，吃饭也变成一件有关高雅品味的事情了。